卢象升为何以五千天雄军战死巨鹿

江苏宜兴宜城镇有一座忠肃祠，是后人为纪念明末名将卢象升而建。祠堂正中悬着“近古一人”匾额。卢象升一生只有四十年，却从一名文官走上前线，在明朝内忧外患最严重的年代里，先后面对农民军和清军，最终战死巨鹿。

卢象升字建斗，宜兴人，天启二年考中进士。他先后担任户部主事和大名知府。朝中东林党得势时，许多官员争相依附，他没有加入。魏忠贤掌权后，众人又转而巴结阉党，他依旧不肯靠近任何一方。

与普通文官不同，卢象升闲暇时喜欢骑马、射箭和练武。他多年随身携带戚继光的《纪效新书》，反复研读其中的练兵方法。崇祯二年，后金军逼近京城，十九岁的崇祯第一次面对京畿防线崩溃，各路援军又畏缩不前。

当时还不到三十岁的卢象升在大名府招募了一万多名民团，带着这些从未经历大战的乡兵长途进京勤王。面对八旗军和沿途战乱，他们没有退缩，反而多次请战。崇祯由此记住了这名敢于担当的知府，也看中了他的练兵能力和忠诚。

崇祯三年，卢象升升任参政，负责昌平、大名和邢台三地练兵。这些地方恰好是戚继光当年在蓟州选兵的区域。他一面依照《纪效新书》训练士卒，一面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编制和军规，经过数年整顿，终于练出一支精锐。

天雄军士兵大多来自同一地区，彼此间还有亲族联系，因而凝聚力很强。中级军官中有不少具备作战经验的文官，他们少了军中积习，却敢于担当，纪律也更严明。卢象升规定，冲锋时军官必须在士兵前面，谁落到队伍后方，战后就要依法处置。

他本人更是每战冲在最前，以行动执行这条军规。崇祯六年，西北农民起义不断扩大，李自成、张献忠和高迎祥等部在陕西、山西、河南一带活动。卢象升奉命率军前往山西，在冷水村迎战数万农民军。

他先把对手逼到山崖附近，额头又被冷箭射伤。卢象升没有后退，只抹去脸上的鲜血，提刀带头冲锋，最终击溃敌军。战后，他得到“卢阎王”的称号，麾下这支战斗力强悍的队伍也被称为天雄军。

从崇祯六年起，卢象升带领天雄军在湖北旬阳六县作战。他一度率孤军深入山谷绝地，连续九战九捷，击破马回回部数万人。崇祯八年，他升任五省总理，节制江北、河南、山东、湖广和四川军务，还得到尚方宝剑。

六个月后，卢象升在洛阳大破李自成，一路追至滁州，与三十万农民军鏖战一昼夜，再次把李自成击退，迫使其逃往陕西。短短三年间，他经历大小百余战，先后击败李自成、高迎祥和张献忠等部，成为明廷四处调用的主力将领。

内地战事刚刚缓和，北方又告危急。崇祯九年正月，已经改国号为清的后金军进攻宣府和大同。这两个地区自隆庆年间与蒙古开展封贡互市以来，已有六十年少见大战，当地守将不敢接战，只能据堡防守。

同年二月，朝廷把仍在与农民军作战的卢象升调任宣大总督。他抵达后整顿旧军、修筑边防，把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天雄军调到北方，又吸收当地精壮扩充兵力。到崇祯十一年，他手中已有两万人，希望以这支精兵稳住边防。

这一时期，崇祯对卢象升十分信任。朝中虽然不断有人弹劾，皇帝大多没有理会。崇祯十年，卢象升的好友、户部尚书侯恂获罪，刑部尚书郑三俊也受牵连。卢象升主动为二人求情，崇祯随即应允，将他们释放。

崇祯十一年八月，形势发生变化。多尔衮率八万清军绕道蒙古草原南下，进攻北京外围。九月二十二日，清军攻破密云，杀死蓟辽总督吴阿衡，又向通州推进。卢象升火速驰援，被任命为总督天下兵马，并再次得到尚方宝剑。

当时宣大精骑、关宁铁骑等多路兵马名义上归他指挥。卢象升不愿坐守，决定主动出击。九月三十日，他进军保定，趁夜派三千精锐袭击清营，并在战前下令，出战必须真正接敌，军马和士卒都要竭尽全力。

战斗打响后，卢象升仍然身先士卒，明军奋勇突入，清军一度后退。就在他准备扩大战果时，后续部队却突然不见踪影。监军太监高起潜擅自撤军，把率先冲阵的卢象升留在前线。卢象升所部拼死突围，虽然使保定清军暂时退却，自己却伤亡过半。

兵部尚书杨嗣昌随后把这场战斗说成卢象升擅自出击导致的大败。第二天，崇祯便下诏申斥。高起潜在外监军时经常索取贿赂，洪承畴等人都曾向他送上财物，只有卢象升不肯照办，双方早已结怨。

杨嗣昌与卢象升之间还有主战与议和的分歧。明朝内外交困，杨嗣昌坚持先平定内地，再谋划边防，并主张与清军议和。卢象升坚决主战，在入京面见崇祯时还以自己只知领兵作战回应求和主张。崇祯本人也在战与和之间反复犹豫，卢象升因此处处受制。

保定战后，崇祯的求和意愿更强。为防卢象升影响议和，朝廷一面让他进兵巨鹿，一面不断拆分其本部。到十一月抵达巨鹿时，这位名义上的总督天下兵马，实际只剩一万人。天雄军大部和原本应归他调遣的关宁铁骑，都被高起潜扣在手中。

巨鹿地处要冲，清军势在必争。对方见卢象升兵少，起初并未重视，多次发起进攻，却都被击退。一个月里，清军数次攻城不克。正在这个时候，杨嗣昌又从卢象升手中调走五千人交给高起潜，他能够直接指挥的兵力只剩五千。

十二月，多尔衮集中八万主力围攻巨鹿。卢象升知道援军不会到来，已经抱定死志。他召集当地乡民，流泪说明自己随时可能战死，又担心大军在当地久战会连累百姓。乡民深受感动，纷纷拿出家中仅存的口粮支援明军。

为了避免战火继续波及当地，卢象升决定主动出击。十二月十五日，他率五千人抵达蒿水桥，随即被八万清军重重包围。战斗从中午持续到深夜，明军在绝对劣势下仍不退让，给清军造成很大伤亡。

部下逐渐战死后，卢象升亲手格杀二十多名清军，最后只带着二十余人冲向对方军阵，在密集箭雨中殉国。就在五十里外，高起潜手中还有数万兵马，却始终没有前来救援。

卢象升战死后，杨嗣昌仍在搜集对他不利的材料，甚至逼迫巨鹿知府诬称他畏敌怯战。他的死讯和遗体被压了五十天才得到上报，崇祯也在两年多后才给予抚恤，直到崇祯十五年才追赠谥号。

卢象升的死使明朝失去了一员能够同时应付内外战事的将领。高迎祥、李自成和张献忠等部都曾被他击败，天雄军面对八旗也表现出很强战力。他治军严明，为官清廉，军中缺粮时带头忍饥，交战时又冲在最前，因此连骄悍将领祖宽也愿意听从调遣。

他原本得到崇祯信任，也拥有一支亲手训练的精兵，却因朝廷在主战与议和之间摇摆，又遭监军和兵部不断拆兵，最终以五千人迎击八万清军。后来左宗棠读到卢象升的经历，也为他的遭遇叹息。巨鹿一战写下的不只是名将殉国，更暴露出明末朝廷内耗如何把一根支撑危局的柱石推向绝境。